如水

    很小的时候，每到年底，父亲总会给远远近近的邻里写对联。桌子上，地板上，甚至墙壁上，都摆满了或挂了红底黑字的春联。那种喜庆的气氛从腊月初起，会一直延续到除夕，墨汁的清香便飘逸在家里的每一处，仿佛屋前屋后的空间，年前年后的日子，也都可成一副对联了。那，是一种永远温暖着的记忆。

    因了这样的熏染，喜欢一撇一捺而成的方块字，喜欢一字一词而联的对句。

    有这样一副楹联，因了近日的清闲，便又润润地浮上：

    清风明月本无价，

    近水遥山皆有情。

    这是清梁章钜为苏州沧浪亭撰写的一副集句联。上联见欧阳修长诗《沧浪亭》，下联见苏舜钦诗《过苏州》。虽为集句，但对仗工整，意象明媚，恰应和了沧浪亭的园林意境。

    2003年8月，水有幸去苏杭一游。流连于园林的闲淡风景里，仿佛世界万物，皆与我而相隔。那一种身心与自然的亲和，是纷嚣的闹市里找不到的。

    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南沧浪亭街，是现存苏州最古的园林，面积约16.5亩，具有宋代造园风格，是写意山水园的典范。园内以清幽古朴见长，富有山林野趣。曲水流萦，亭阁翼然，轩榭回廊，古树名木，浑然一体。

    未进园门，便远望见一泓清水绕于园外，如一条环绕着的碧带。轻轻漫过小桥，才渐行入园。园内以山石为主景，山上翠竹幽幽、古木葱郁；山顶上便是翼然凌空的沧浪亭。山下开凿有一潭水池，绿山与清水之间以蜿蜒曲折的复廊相连，廊中砌有花窗漏阁，造型极为精致。穿行于廊间，可见山水隐隐，可觉清碧幽幽，爽风扑面，心旷神怡。假山东南部的“明道堂”是园林的主建筑，与“明道堂”东西相对的是五百名贤祠。园中最南部的是建在假山洞屋之上的“看山楼”，“看山楼”北面是“翠玲珑”馆，再折而向北到“仰止亭”，出亭可到“御碑亭”……

    余兴未尽地走出园子，抬头再望一眼这副楹联，不自觉地，想到苏东坡《前赤壁赋》中的那些佳句：

    且夫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。苟非吾之所有，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。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，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  

    清风明月，乃自然造化之所赐，本无世俗之价，故而，抹去了俗之又俗的金钱的光环，远山近水之于我们，皆脉脉有情。

    中国的士大夫们，一直尊崇着儒家思想传统中“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人生理想。他们以自我完善为基础，通过治理家庭，直到平定天下，以成就自己的最高理想。然而实际上，千年来，无数知识分子成功的机会很少，失望的时候却很多，于是又出现了“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”的思想理念，这样，积极而达观的态度相互结合补充，几千年中影响始终不衰。

    那么，以此观之，自然，这副楹联也体现了中国士大夫在或是得意或是失意之时，崇尚于高雅、清淡、闲适意境的追求。而这些无价之清风明月，则是他们最终的心灵家园和精神归宿。

    附资料记：

      A 沧浪亭：初为五代时吴越国广陵王钱元璙近戚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的池馆。北宋庆历五年（公元1045年），诗人苏舜钦流寓吴中，以四万钱购得园址，傍水构亭名“沧浪”，取《孟子.离娄》和《楚辞》所载孺子歌“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吾缨；沧浪之水浊兮，可以濯吾足”之意，作《沧浪亭记》。并自号“沧浪翁”。

    南宋时为抗金名将韩世忠所居，人称“韩园”。元延祐年间僧宗敬在其遗址建妙隐庵。明嘉靖三年（公元1524年），苏州知府胡缵宗于妙隐庵建韩蕲王祠。嘉靖二十五年（公元1546年）僧文瑛复建沧浪亭，归有光作《沧浪亭记》。清康熙二十三年（公元1684年），江苏巡抚王新命建苏公（舜钦）祠。康熙三十四年（公元1695年），江苏巡抚宋荦寻访遗迹，复构沧浪亭于山上，并筑观鱼处、自胜轩、步碕廊等，道光年间，增建五百名贤祠，咸丰十年（公元1860年）毁于兵火。同治十二年（公元1873年）重建。

    B 梁章钜(1775—1849)，字茝中（茝音chai）、闳林，号茝邻，晚年自号退庵，祖籍长乐，后迁居福州。

    梁章钜林是一位政绩突出、深受百姓拥戴的官员。他是林则徐的好友，坚定的抗英禁烟派人物。他在广西巡抚任上，曾奏请摘去禁烟不力的梧州知府刘锡元的顶带，愤怒地责令刘去抓拿大宗的烟贩以赎过失，表现了他禁烟要“清其源”的明智主张。在他护理江苏巡抚期间，江淮水灾，每天有万余灾民沿江聚集苏南，他赈灾民、修水利，表现出崇高的人格精神。

    后因病辞官居福州黄巷黄楼时，他以文化的诗心画意修葺黄楼，在花厅里增添了亭台楼榭假山鱼池。至今保留在假山上的半边亭，其造型之奇妙、构件之精美，依然为古建筑行家们所称道。在黄楼，梁章钜与福州文人的诗会唱和曾编辑成册。一生共著诗文近70种。林则徐说：在官场上的人，著作没人比章钜更丰富了。

    梁章钜身居书香门第，平生手不释卷。他编著的《楹联续话》、《楹联三话》、《巧对录》等系列著作，创立联话文体，保存历代资料，首建分类体系，开我国楹联史之先河。《楹联丛话》是我国第一部系统研究楹联的著作，在我国楹联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

    《楹联丛话》共十二卷，分别为故事，应制、庙祀、廨宇、胜迹、格言、佳话、挽词、集句集字、杂缀、谐语等，收入联话600余则。在广西巡抚兼署学政任上时，梁章钜花两年多时间完成了这部巨著；此后，远近有相同兴趣的朋友先后寄来不少对联佳作，遂又着手编撰《楹联续话》。此书一出，各省纷纷翻刻出版。后来，在友人的鼓励支持下，他又收集资料，编出了《楹联三话》。这时他已73岁了，还想继续出《四话》、《五话》。但两年后，这位楹联大师就逝世了。他的儿子梁恭辰曾随父游学二十年，官至温州知府，后继承父业，编撰了《楹联四话》和《巧对续录》。

    梁章钜一生显要，著作等身。他精于对联创作，有数十副题署、酬赠、庆挽联传世。他还擅于作诗，精于鉴别金石书画，勤于笔记，长于考订史料。他七十寿辰时，好友王淑兰撰联祝贺：

    “二十举乡，三十登第，四十还朝，五十出守，六十开府，七十归田，须知此后逍遥，一代福人多暇日；

    简如《格言》，详如《随笔》，博如《旁证》，精如《选》学，巧如《联话》，高如诗集，略数平生著述，千秋大业擅名山。”

    水后记：

    此联高度概述了梁章钜的一生著述和功业。而好友以联评其生，该是对他莫大的慰安。